从女性、重量、边陲、故乡谈《负向的旅程》

文/王丹青

(摘要)

“女性”的概念也許從人類起源的時候便已存在,但對於“女性”觀點的強 調也許到 20 世紀中葉以後才有了較大的發展。女性主義對於性別政治的推動使得我們當今的時代呈現出多元異質的樣貌,女性對於身體與空間的感知,對於人的活生生的經驗(lived experience)的關注,也給這個時代的藝術提供了豐富的資源。

朱嵐清的作品關注故鄉,關注家庭、食物、土地、神明、海洋等等一系列對象,這樣的題材也許並不特別,但我們可以從作品中看到她拍攝的方式與某些傳 統男性攝影師用相機獵取與偷窺對象的方式有著明顯的不同。朱嵐清的鏡頭與拍 攝對象之間並沒有衝突與敵對,我們可以看到更多的是一種親近感,一種人與人的親和,身體與空間的交融。當我們習慣於面對抽象或者充滿張力的所謂藝術攝影,期待更多短時間大劑量的視覺刺激時,這種關注生活細節,關注隱而不顯的情感連結的作品也許更是我們需要的。

而這組作品傳達出的對於人的活生生的經驗的關注,也是我十分欣賞的。一個人可以從自己的視角出發,拍攝周身的影像,卻又可以避免成為那種偽善的“消失的中介”,避免成為不諳世事的原子化的個人,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所缺乏的。我們對於生活的認知往往來自前人的經驗,來自他人的分析與思考,我們很容易墮入“與我無關”的知識系統裡無法自拔,卻很難從自己的生活經驗出發,感受、認識和理解我們的世界。我們可以看到許多攝影師都經歷過遠離故鄉,進入現代化的巨型都市,再回到故鄉這一旅程,但重返故鄉之後還能保持原初的純真是並不多見的。當許多人重返故鄉卻把故鄉視為新的奇觀時,朱嵐清可以始終如一地從自身活生生的經驗出發看待自己故鄉,這也許就是我所關注的所謂女性的視角。而對於故鄉的問題,之後我還會繼續提及。

用明快的色調拍攝靜物與風景可以很容易地被貼上“小資”的標籤,但是從朱嵐清可知的創作歷程中,我們可以發現她的作品想要表達的觀念與所謂“小資” 的格調實在相去甚遠。我們習慣於關注中心,無論是中心國家還是中心城市,我們喜歡將目光投向最為現代化的生活方式或者是矛盾與衝突最嚴重的生產場域, 這樣的偏好不但使我們忽視了傳統生活與生產中難能可貴的情感聯繫,更讓我們 對那些生活在邊陲地帶的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視而不見。

關注土地、食物甚至神明並不一定是落後的,在全球化進程席捲整個人類社會的當下,關注在地的人,關注在地人的生活方式也許是另一種基進的創作態度。當我們對於未來生活的想像建立在對於資本與技術發展的絕對服從上時,散落在 世界各個角落的日益衰微卻並非不重要的生活景象也許才是我們應該投入更多關注的。當我們試圖定義什麽是一個時代最重要的藝術而什麽不是的時候,我認 為我們應當首先認清這個時代最大的現實。在我看來,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 資本主義在全球範圍內無限制又愈發隱蔽的擴張才是最大的現實,消費社會的意 識形態全面重構了人對於生活的想像,異化並不僅僅出現在勞動生產的場域裡而 更加深植於我們日常的生活。所以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下,朱嵐清將故鄉作為創作 的根源,作為生存的根本,這種關注在地生活並且深耕田野的方式也許才能創作 出我們這個時代最重要的作品。《負向的旅程》這組作品的影像表現能力也許尚 顯稚嫩,但是朱嵐清的問題意識是必須得到肯定的。

當國際化的評委團隊將最終的獎項授予朱嵐清的這組作品時,一方面我們可以將其理解為對於青年創作者的鼓勵;而另一方面,我們可以看到這個獎項的授 予代表了某種發達國家對於所謂“中國”的關注。如果我們可以避免輕而易舉地 將外國人對“中國”元素的關注看成是一種“窺陰”的行為(當然這有些困難), 而將其理解為某種已然喪失殆盡的國際(國際主義)視野(這可能更加不容易想 像),那麼我們也許可以重新將目光投向我們已經遺忘的本土生活。

當我們在全球範圍內談論“中國”這個概念時,我們很容易看到諸如北京或者上海這樣的國際化中心城市。經過一段時間的經濟發展,中國的大型城市其發 達程度也許已經走在了世界的中上游,我們談論“中國”時關注中心城市也許已 經成為了某種習慣。但是,朱嵐清的作品吸引著我們關注她所生活的島嶼,吸引 著我們關注在中國範圍內也許並不十分重要,但在她眼裡卻是世界中心的那個地 方。閩南地區保留的文化傳統,通過食物、通過宗教信仰這樣的符號重新回到觀 者的視野中,這也許可以引導我們重新審視我們的生活。海洋與河流的差異,海 島與內陸的差異,更加能夠豐富我們對於空間的認知與想像。對於在地生活的關 注,對於故鄉的思念與依戀並不必定該被貼上濫情的標籤,對於多樣的生活方式 的想像也許才能讓我們找到現代生活中已經模糊的人的面目。

故鄉是《負向的旅程》這組作品中的主題,也是我想談論的最後一個問題。故鄉通常被我們理解為是一個空間上的概念,而鄉愁僅僅作為背井離鄉的遊子對 於遠方的家的情感牽連。但是對我來說,故鄉不僅是純粹空間意義上某個固著了 我們記憶的地方,並且更加複合了我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之最初的那端時間。而鄉愁,也許從每個嬰兒離開母體的那一瞬間便已不可逆轉地產生了。

對於故鄉的依戀,是交織了空間與時間雙重意義的情感生活。一個人離開空間上的故鄉,是可以回得去的,即使社會的發展變化會使故鄉的景觀面目全非; 但時間上的故鄉,我們最初認識世界的那段時光,是客觀上無法尋回的。通過攝影的手段記錄記憶中的人、事、物,保存正在消失的故鄉景象,是我們可以做到的;但通過敘事,回溯性地尋找我們失落的時間,這才是困難重重的。

在這個意義上,所謂“負向的旅程”才有著更加深遠的意義。不僅僅是關注 家、食物、土地以及神明,對我們來說,更重要的也許是通過這種“負向的旅程” 重新尋找每個人生命的本源。於是,“海洋”出現在這組作品的結尾,也許並非 偶然,所謂海洋感覺(Oceanic feeling)或者海洋經驗(Oceanic experience)才是我們需要孜孜不倦去追尋的。這樣的行動,難道不是最勇敢的行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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